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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心头的疤_经典文章

时间:2020-10-16来源:不知其仁网 -[收藏本文]

  其实我很土,我们那个年代(我是七零后)在农村不给妈叫妈妈,我们叫娘。就是现在我也很少叫她娘。我感觉她就是我心头一个大伤疤——不能见人那种,而且长到心头最里面,扎根,发芽,让我无休无止地疼痛。

  因为,她是一个残疾人,身世可怜,还跟我无法沟通。

  我娘的残疾很严重:一是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简单几个词语,都是单个词,比如吃,猪,牛,羊,这些天天接触到的。我在她那里简化成一个字“妮”,弟弟被简化成“娃”,我爹被简化成“男人”。这是她会的为数不多的双音节词语。她的智力相当于一个两三岁孩子,词汇量的掌握也差不多这样。她还自卑,听不懂别人的话,就以为别人充满恶意。对,就是这个词!她谁也不相信。即使我是她女儿,她也时时提防着我,怕我背后害她。她像一只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动物,竖起羽毛,防御着这个世界所有的伤害。她这样我怎么跟她沟通?都说母女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别人跟妈妈勾肩搭背亲密无间,我却跟她形同陌路,相对无言。在我幼儿期,我不记得她怎样对待我,反正我记事起,哭着求抱抱都免不了一顿打——她拒绝跟任何人有身体接触。她也极少跟我有亲密交流。

  二个是她腿有残疾。听姥娘说,她刚出生就得了水痘。她今年八十一岁了,那个年代一场感冒都能死人。姥娘生了四五个孩子,当时只剩下她。姥娘生怕她死了,跑了很远的路,从西医那里求来一把药片,不知道一顿吃多少,就一次全喂她吃了。后果就是导致她聋哑,腿瘸,智力低下。姥娘说,要不是硬拉着她学走路,估计这辈子她就全完了。她会的寥寥几个癫痫比较佳治疗方法词语,还是姥娘费了好几年功夫硬生生教会的。那一撇一撇走路的动作,姥娘也教了好几年。所幸她能自己走路了,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汇,作为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女人,还是不愁嫁人的。

  姥娘家不养闲人,她才刚长大,全家人就把她推出门去,大声告诉她:“你走吧!嫁给男人,睡觉,生孩子!”她满脑袋的懵懂,就被嫁给一个道士。那时候几乎每个村都有道馆,全村人养着一个祈福求雨的道士。他们能结婚。娘当时就被姥娘许配给他。没想到这个道士不但性无能,还家暴,朝死里打人,还不给吃饭。她天天哭,但不知道回家的路。后来有好心人告诉了姥娘,她哭哭啼啼把我娘带回去。

  第二次把她嫁给一个家里很穷,还有病的男人。男方也就把她当成生育机器。她刚生下一个可爱的男孩,男人就死了。她婆婆打她,赶她走,不给她饭吃。她觉得她没有用处了。这次嫁得近,她能找回回家的路。但舅舅们说:“我们也不能养个白痴,还是嫁人吧!”

  后来就嫁给我爹了。我爹是一个多么高傲的人啊,怎么会要她呢?我爹十六岁就结婚了,结婚十八年后老婆死了。他老婆不能生育,一辈子没有例假,所以我奶奶就想给他找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娘比爹小八九岁,长得美,还年轻。奶奶就逼着他们成亲了。

  据说,结婚那天,她瘸着一条腿,自己夹着一个小包袱就走来了,没有一点嫁妆,没有一个送亲的人。她一身孤勇,单枪匹马地迎接这个陌生的,充满恶意的世界。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红袄,梳着乌油油的大辫子,眼神慌乱,见人就哇啦哇啦问:“男人,哪里?”

  村里看热闹的女人和汉子们几乎笑掉大牙,胡乱指着一个光棍汉说小儿癫痫病早期治疗呢:“他,男人!”那人善意地哈哈笑。众人跟着看热闹。

  她傻呆呆地看着那个老光棍,不解地问:“你?是么?”

  众人起哄,大声说笑:“是,你的,男人!”

  她一屁股坐在大街上,张着大嘴哇哇哭起来。她可能没想到自己的亲娘会给她找这么一个差劲的男人当丈夫吧?

  后来奶奶知道了,跑大街上骂他们。起哄的村里人不好意思,一个劲给娘赔不是,但她听不懂,一个劲嚎哭不止。大婚的日子哭是不吉利的,但谁都哄不好她。在孤独的异乡,她想起自己可怜的身世,痛哭不已。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找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娘,硬抬着她去拜堂。她抬眼看见了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正和她拜堂。她高兴地挂着眼泪笑了。当场笑翻了众人,纷纷说:“她不傻啊,也喜欢好看的男人哦!”

  高傲的爹怎肯和她过日子?拜完堂就跑了,无论如何不肯跟她圆房。后来家里动用了他恩师的能量,呵斥加教育:“就你这条件,被打成地主成份了,黑五类份子,还想高攀什么?能生孩子就行!”

  万般无奈下,爹屈服了。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地生活在一起,还生下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弟弟最小,有了弟弟后,爹再也没碰过娘。娘喜欢爹,仰慕他的能力,但高傲的爹还是看不上她。她难过,悲伤,只能咬牙过日子。她努力干活,不但做家务,还要下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日子还是那么穷,穷得最可怜的时候连盐都吃不上。爹骂她,怪她拖了家庭的后腿。她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得了病也不看。有时她听不懂爹的意思,没按照他的意图把事情做好,还少不了一顿责骂。

  我们几个孩小儿癫痫病有哪几个症状?子已经习惯了欺负她,嫌弃她,在家里跟她没办法沟通,只是免费使用着她的劳动力,一边嫌弃着,一边享受着。她除了做饭洗衣服外,什么都帮不到我们。我们上学吃饭,她不知道几点做饭,我们常常饿着肚子上学。我们急着交学费,她手里没有一分钱。我家的所有权利都高度集权到爹手里。爹手握大权,掌管着我们一家七口人的财权、物权、人权。我们怎么怕爹,就怎么看不起娘。她常常被气哭,被气哭了我们也心疼她,但也恨她,跑出去躲躲,等她心情好了,照样爱我们。我们就是一群白眼狼。

  娘半夜起来轧碾,烙煎饼,推磨,做着马牛一样的苦力,但年长的姐姐们都逃避干农活,都眼看着她白天黑夜累死累活。我年龄在几个姐妹中最小,时常帮助她。眼见着她拐着瘸腿,弯着腰,苦巴巴地劳作。她乌黑亮丽的头发慢慢变白,腰身不再挺拔。我心里其实很可怜她。但我心里也恨她,怨恨她不能像别的妈妈一样在我受欺负时巧舌如簧地为我遮风挡雨;还怨恨她是一个哑巴,同学们都背后笑话我。她以前嫁过人的村里人,看见我们几个孩子时就恶意提起来:“看那,这就是那个哑巴女人生的孩子。她曾嫁给……,你看她现在生的孩子多好,四个女孩,一个男孩。这个是其中一个。”她们还故意来问我:“你是哑巴的第几个女儿?”

  听到这个词我几乎要疯掉。为什么我身上要贴上这个烙印?我从小苦巴巴长大,凭着刻苦努力,我已经做到在同龄人中最优秀的女孩。爹为我骄傲和自豪,而她却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凭着做母亲的直觉,希望我穿最平常的衣服,省吃俭用过日子。她看见我张扬地像一只要远飞的鸟儿,她就从心里害怕。她想永远把我罩在她母爱的目光里,这却让我很崩溃。我怎么甘心和她一样做空军总医院癫痫科预约电话一个连普通女人都不如的人呢?

  因为分歧,她很难过。我没有顾虑她的难过,我像一只羽翼丰满的鸟儿,展翅高飞了,扔下生我养我的故乡,还有翘首以盼的她,去了遥远的外地。在那里,我从来都是一个聪明睿智的女人,长相美丽,气质高雅,腹有诗书气自华。没人知道我是一个哑巴女人的女儿,光是因为这点虚荣心,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后来等我长大,我才深切地体恤父母的不容易,才知道我生为他们的女儿,当然与别人的童年不同。再回村子,邻居们都用仰慕的眼光看着我,我就是他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再没人说我是哑巴女人的女儿,而是恭敬地称谓我娘“大娘”或者“大奶奶”。村里没有一个人再笑话我们家。我们几个孩子都是出类拔萃的。大姐二姐虽然是农民,但日子过得很好。三姐在家乡办了一所幼儿园,是我们当地最好的幼儿园,他们需要恭敬地称她为“朱校长”。我姐夫也是小学校长。

  娘虽然是残疾人,智力低下,腿脚不好,但她生养的五个孩子都是顶呱呱的人才。就连舅舅都说:“别看我姐姐不济,可我的外甥外甥女们比谁都强。”我们再怎么优秀,身上都贴着她的印迹:我们是她的儿女。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成为什么样子的人,都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啊!

  娘今年八十一岁,前几年那条残腿彻底残了,她只能坐着轮椅,或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老了,满脸的慈祥,头发全白了,但身体尚健康。有母亲的地方我们还有家,如果母亲百年后,故乡只余归途。

  娘是我心头的一个伤疤,早年间发炎溃烂,现在早好了。这个疤却成为我身上最坚硬如铁的铠甲。